凡煙小說

第二章

關燈
第二章

第二章“皇兄,以後我們能不能不吵架了?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深冬時節,冷風從一扇碧玉窗牖吹入,韓芷妍冷得發抖,偏偏身子又滾燙至極。

她全身疲乏,緩慢掀開眼簾,視野被逐漸擴展開。

是在景安宮,她曾經的寢殿。

朦朦朧朧的視線漸漸清晰,一個熟悉的身影守在跟前,她眼前熱淚浮現。

“醒了?”韓淩驍修長的五指合攏,端著一碗棕褐色藥汁,走到床榻邊,輕聲道:“正好,省得我餵了。”

韓芷妍怔住,她明明記得,自己死在了去往焉國的馬車上,怎麽眨眼間,又回到了景安宮?

大概是夢吧。

她吸了吸鼻,一時忍不住,潸然淚下。

韓淩驍端著一碗驅寒的藥汁,感受到有一雙柔軟的小手在輕輕扯他袖子。他本來有些不耐煩,可那雙小手柔軟,緊緊攥著他。

他蹲下高大的身子,瞧見那雙白皙臉蛋兒紅彤彤的,“怎麽哭了?”

溫暖的掌心附上她光滑額間,“可是燒壞了?”

確實燙,像是火烤似的。

他眉心緊攏,指尖覆上銀勺,吹散熱氣,遞到她嘴邊,“快將藥喝了。”

韓芷妍哪裏還顧得喝藥不喝藥。

回憶接踵而來,這些年將軍府的心酸苦楚,她幾次三番的隱忍,還有皇兄執著的守護……

韓淩驍見慣了她伶牙俐齒的模樣,竟不知道她如此愛哭,豆大的淚珠說落就落。

偏偏他又很吃這一套,明明自己還生著氣呢,現下卻是自己躬著身子,主動給她擦眼淚,還輕聲哄道:“你好生喝藥,就不難受了。”

韓芷妍哭得很委屈,最後想著不過是在做夢,行為也就更肆無忌憚。

她個子高挑,可在韓淩驍面前就顯得很玲瓏小巧。

這不,她一頭鉆進韓淩驍懷裏,抱著他緊實的腰身,乖巧動人。

她從來不曾這樣大膽。

既然是夢,那就圓她這一刻的繾綣吧。

韓淩驍頓在原地,看著懷裏軟綿綿的小東西,有些百思不得其解。

這小皇妹昨天還跟他吵架來著,怎麽落了一個水,高燒醒後來,就變得這麽乖巧......可人?

他竟不知道,她乖巧起來,也是這般軟綿。像只聽話粘人的小貓。

“皇兄......”韓芷妍蜷縮在他懷裏,止不住的落淚。

她想說的很多,想將生前難訴的話通通說盡,卻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
韓淩驍輕輕擦去玉臉珠淚。

若不是那句‘皇兄’,他當真以為這是養的貓寵了。

昨天被她惹的那些氣焰頓時煙消雲散,他松了松緊繃的高冷面容,凝視著她全身顫抖的身子。

韓芷妍還記得去往焉國的馬車上,她剛烈的將匕首插入自己腹部,腦中閃現的僅有韓淩驍一人。

一想起他,她就突然不想死了。

那會兒,馬車突然停歇。焉國使者掀開珠簾,瞧見她血流不止。

她以為使者會救她,結果他卻是將腹部匕首往深裏刺,一時血花四濺,焉國使者咧嘴道:“奉安平郡主的指令,你本就該死的,還省得我動手了。”

安平郡主......安平郡主又是誰?

從腹部匕首間傳來的錐心之痛還歷歷清晰,她是極怕疼的。

“你是不是在害怕?”他淺笑著問道:“你在怕什麽?”

她將他抱得更緊,下頜尖尖完全抵在他心口處。

夢是會消失的。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
於是她一句話都不說,只是緊緊攥著他,努力想將這個夢境留的久一點兒,再久一點兒……

韓淩驍越想越不對勁,掌心輕輕附上她滾燙的額頭,喃喃自語道:“燒壞了。”

韓芷妍是早產,不足八月,差點就沒活下來。得虧蕭貴妃身邊的婢女精通西域醫術,硬是一口氣一口氣,將她從鬼門關渡了回來。

活是活下來了,也落下了嬌貴的病根。由於天生體質羸弱,生病已然成了常態。

他竟不曉得,她在這微冷時節落了水,代價竟這麽大?人都給燒糊塗了?

“下次得找人看緊,千萬不能再落水了。”韓淩驍輕嘆了一口氣,俯身將懷裏的小貓放回溫暖被窩裏,重新撚好被子,不讓一絲冷氣透入。

高燒不退,韓芷妍有點頭暈,擡眸眼淚汪汪道:“什麽落水?”

韓淩驍搖了搖頭,“果然是燒壞了,竟記不得自己昨夜落水的事情。”

落水?

她這一生,就落過一次水,別人都說她是失足落水,只有她清楚知道,那夜是有人推她的。

難道她重生回了落水後?

這樣說來,昨日她還跟韓淩驍吵架來著,她還大言不慚的說他龍陽之好,有斷袖之癖,將他氣得不成樣子?

她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,恍惚意識到,自己並非在夢境之中。

那她剛才的行為......何止不妥?風格簡直有些豁達了。

若早些發現端倪,給她幾個膽子,她也不敢如此放肆。

她趕緊翻了個身,瞬間變得中規中矩,小臉臊紅,“皇兄你先出去,我自己在被窩裏悶一悶。”

韓芷妍剛被接回宮,還沒打點妥當,就遇上了落水高燒不止。蕭貴妃胎位不穩,被魏卿帝下令在宮中靜養,不能來看她。

韓淩驍也覺得有些不方便,點頭道:“我給你安排一個貼身宮女。”

吵架歸吵架,他到底還是貼心的。即便昨日兩人還吵得臉紅脖子粗,聽到她高燒不止,還不是跑過來照顧。

人是他從明庵堂接回來的,就像有種責任感似的,總想多護她一些。

她翻了個身,後背空了一片。韓淩驍皺著眉頭重新給她蓋好被子,將她裹緊後,這才放心的轉身,打算先去給她安排個靠譜的貼身宮女。

剛被接回宮那會兒,韓芷妍經常和韓淩驍吵架,總是為了一些不值當的事情。

重回一世,她只想好好呆在皇兄身邊。

“皇兄......”韓芷妍輕輕扯住他的袍角,聲音微顫:“我們以後能不能不吵架了?”

韓淩驍炯炯有神的眉眼輾轉,唇角揚起一抹淺笑,“只要你別在外面胡說八道,我一向都是好說話的。”

這算是一個誤會。

韓芷妍從小在宮外長大,看過很多帶有‘龍陽之興’的小冊子。

他人長得高,模樣硬朗俊俏,尤其是那雙神氣逼人的眼睛,像是一對威風凜凜的深邃龍眼。那會子韓淩驍還偽裝著,對外總是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。

讓她不由自主就聯想到小冊子上的......龍陽君。

這才有了她和韓淩驍吵架的源頭。

韓芷妍捂嘴笑了笑,不好意思道:“我知道了,皇兄你不是的......”

若是早些讓她看到他脫離病態、陽剛十足的樣子,也就不會有這些滑稽的事情出現。

“還說?”韓淩驍輕挑濃黑眉毛,壓低了聲線。

那雙眼睛還淚汪汪的,他盯著那雙勾人心魄的桃花水眸,眼瞳黝黑明亮。

他不由自主將語氣放柔和,反覆裹緊她的被子,“好了,我先出去打點一番。”

韓芷妍盯著漸行漸遠的熟悉身影,還沒從重生一世的事情裏完全回過神。

不過有件事情,她倒是一直都沒琢磨明白。

林湛炎從小得有喘癥,卻非要隱藏這個秘密,成天裝起一副身強力壯的樣子,實際長年習武身子早已虛空。

韓淩驍明明身子健壯,卻總要偽裝成一副病態,每到兩季交換時,必染重疾。

他們兩個人,一個有病裝沒病,一個沒病偏裝病。

真是令人納悶至極。

......

晚霞落寞時刻,韓芷妍退燒,精神好了許多。

韓宛靈掐著點兒,帶著一些上好的補品來到景安宮。

韓芷妍不得魏卿帝喜歡,景安宮又是偏僻之地,韓宛靈必定是特地而來。

這個‘賢惠大方’的魏武國長公主,頗得魏卿帝喜歡,即便那會兒還是戰亂時分,魏卿帝也照樣寵上心尖。

“聽聞妹妹生病了,”韓宛靈拿出滋補的千山雪蓮,含笑道:“這是一點兒心意,‘皇妹’得好好照顧身子。”

‘皇妹’這兩個字,她故意加重了語氣。

上輩子,韓芷妍沒理解這言語起伏間隱藏的意味,這下子,卻全是明白了。

這是在暗示,她並非魏卿帝親生。

韓芷妍之所以一直被養在宮外,在於她的身份在那個改朝換代的時日,著實尷尬。

魏卿帝原是前朝輔臣,後見不得前朝君主昏聵,這才起兵征伐。

奪得江山的那一刻,也將韓芷妍的母親硬納入了自己後宮,那時蕭貴妃已經有了身孕。

魏卿帝很清楚,韓芷妍不是他的孩子,是前朝昏君的女兒。偏偏他又愛面子的緊,絕不允許給自己明面上落下不痛快。

韓芷妍早產,也是魏卿帝一早算計好的。

只有早產的孩子,大家才難以估算真實月齡。

名分是給了韓芷妍,讓她跟著姓韓,明面上也是魏武國的六公主。

樾皇後是知道的,皇貴妃也是知道的,如今看下來,韓宛靈也早就知道了。

韓芷妍此次回宮,大家瞧見她和魏卿帝毫無相似的臉,心頭也多少有點數。

這位養在宮外、不得聖寵的六公主,跟韓家沒有半點血緣關系,不過礙於魏卿帝愛面子,大家心知肚明,只是不敢提罷了。

韓芷妍沈思了一陣,轉眸對上韓宛靈那雙笑盈盈的圓眼,內心一陣作嘔。

她原先還不明白,為什麽輔國公的庶出小姐孫青青會推她落水,現在一切都理順了,這孫青青可是韓宛靈身邊的人。

究竟是誰要害她,誰又在這兒故作大方之態?

韓芷妍心知肚明。

她冷臉將那朵名貴的千山雪蓮推開,“多謝皇姐好意,千山雪蓮太過滋補,我身子受不住的。”

“本宮倒是沒想到這點,”韓宛靈始終面帶笑容,“六皇妹可別見怪,改日給你帶點兒溫補的好藥材。”

“這宮中有太醫,日後本宮安排一個貼心的專門給你看病,將你的身子好好養起來。”

韓芷妍冷笑一聲,厭惡極了韓宛靈這副裝模作樣的面孔。

韓宛靈今日來,不就是想看看她死了沒有嗎?

“三日後是父皇生辰,六皇妹肯定忘記了吧?”韓宛靈拿出了一個精致裝飾好的千年人參,溫聲細語道:“本宮給你準備好了一份賀禮,這千年人參難得,父王肯定歡心。”

歡心?

上輩子,她當真信了眼前這個表面溫柔的女人,眼巴巴的將千年人參送到魏卿帝面前。

誰知魏卿帝暴怒,懷有身孕的蕭貴妃在旁邊一陣求情,此時才作罷。

魏卿帝極愛面子,這個年紀本該求補的時候,偏偏不服老。

任何人送他補品,都會被他認為是質疑他的體魄,誰都不敢當著面送人參,太醫要想進補滋品,也只能偷偷往日常膳食裏動點手腳。

上一次,她不知曉魏卿帝的脾性,入了韓宛靈的計策。

她半撐嬌弱身子,凝視幾眼這千年人參,同樣面帶微笑的應付道:“皇姐操心了,多謝。”

韓宛靈這才滿意的離開,背過身時,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
含玉此時已經被韓淩驍安排入了景安宮,伺候在韓芷妍身旁,她端起那盒珍貴的千年人參,低聲細語道:“六公主,這珍貴的東西,奴婢先給你放好了。”

“不用,燉了吧,”她淺笑了幾聲,眼神意味不明,“我正好要大補身子呢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